Iris Murdoch 在 The Philosopher's Pupil 中记叙了 Gabriel 的一次糟糕的经历。她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恰好碰见两个年轻人。他们从海里抓了一条大鱼不知道怎么处置,就把它扔在在一个狭小的浑浊的水坑里。眼见着美丽而无助的生物受困,Gabriel 感到无比沮丧,于是她向丈夫 Brain 要钱,想把鱼买下来,
"Some boys have got a fish, a live fish, I want to buy it to save it --"
"Two pounds, for a fish?"
"I want to buy it, to put it back in the sea."
"Oh, don't be silly," said Brian, "we're not made of money. Certainly not."
Gabriel turned from him and ran on laboriously, her feet sinking in the sand, her face red with tears.
这是一段关于“感伤”的描写。
首先是 Gabriel 眼见大鱼被两个青年粗暴地对待,心生怜悯,为它的遭遇而感伤。受感伤情绪的触动,Gabriel 想要用钱把它买下来,从而拯救它。这一连串的反应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对于 Gabriel 这样善良,富于同情心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我们可以想象,同样面对大鱼在浑浊的水坑里游动的情境,Gabriel 和两个青年看到的 moral vision 是截然不同的。对 Gabriel 来说,这一场景必定是 morally horrible:在她的 moral vision 里,鱼的游动是它无力的挣扎,流落污秽的水坑终结了它的自由,而它的生命也危在旦夕。相反,对于两个粗鲁的年轻人来说,一只大鱼被困小水坑的窘迫与无力也许是他们不长久捕鱼生涯中一份值得炫耀的谈资。我们甚至可以揣度,水坑中的鱼挣扎得越痛苦,他们越兴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分享 Gabriel 的感伤,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两个年轻人的残忍,更多的人则是落在光谱的中间。不幸的是,大部分人对于 Gabriel 的感伤感到隔膜 ;更为不幸的是,Gabriel 的丈夫 Brian 便是其中一员。
Brian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了 Gabriel 想要花钱拯救被捕的鱼的想法。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而是“能否理解”的问题:他认为妻子的提议是“愚蠢”的,她想拯救鱼的生命的想法就像孩童想要舀干海水一样荒唐得可笑。很显然,Brian 没能分享 Gabriel 的 moral vision。因此,Gabriel 由感伤诱发的善良在 Brian 的眼里不仅毫无价值,还值得斥责,因为它并不符合他对一个理性的成年人的想象。
受到一番羞辱的 Gabriel 在沙滩上费力地奔跑着,陷入了新的感伤。丈夫的拒绝断送了她拯救大鱼的唯一可能,Gabriel 于是为一个即将死去的生命而感伤。与此同时,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伤:她之所以连一条鱼都救不了,是因为从根本上讲她自己就出于孤立无援的境地。Gabriel 陷在沙子里的脚仿佛是她的婚姻的一个隐喻:她真诚地和对方分享她眼中的世界,等来的却是无端的冷眼和嘲笑;在这一个有害的亲密关系里,她的真实自我正在一点点被吞噬,被消磨。这才是最令人痛心的事实。
学生和我讲,镇政府发通知要求迁坟,把土地让给新的工业园区。由于土葬原本就是违法,不一定会给经济补偿。
学生说,他家从太爷爷太奶奶起,家族的人过身,就土葬在同一片墓地,这次突然迁坟,恐将引发村民不满。
我看到他发给我的政府通知,才知道地点是陆丰。我猜或许因为陆丰经常被污名化为“贩毒窝点”,他过去一直自称来自粤东,从不提陆丰。
政府通告只给村民二十天时间迁走土葬坟墓,显然不现实。这位学生也说,长辈会比他们这一代人反应更激烈,外出创业和就业的父母辈可能也会回来想对策。
但他也承认2012年以后,他们的基层社会受到很大的压力,曾经的“民风彪悍”地区更原子化、更“规矩”了。
我说陆丰的人头脑灵活,思想很先进,一定会有办法的,顺便向他提及离他们家那个镇不远的乌坎村的故事。
教书以来,似乎只有南方学生会跟我讨论家乡的基层社会,暂时没遇到长江以北的学生关心这类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