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只能被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仅不知道失踪的维吾尔亲友到底在哪,刑期多长;更痛苦的是剩下还在外面的人需要假装一切如常。我一朋友失踪前已经有些预兆:会突然长达一周不回信息;偶尔出现时会说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但是语音背景有些令人不安的声音;会突然话没说完就匆忙说“我有事下了,等一会回复”这个“一会”指的是一周后;最后说要去乡下看望亲戚可能长时间信号不好,之后彻底不见了。
有些共同的维吾尔朋友跟我说已经悄悄把他的微信删除了,因为怕连坐;我是汉族,尚不至于因为仅仅存着他的联系方式而被抓,但是我也什么都不能发。失踪比坐牢还惨——如果朋友坐牢,周围的人对他鼓励几句“加油,熬下去,我们等你出来”,不犯法吧?至少能探监吧?但是我在微信连“还好吗?希望你平安”都不能问,因为他失踪前的“剧本”是去看亲戚。如果我问了(很多维吾尔朋友都说这样的“重点人员”微信一定被监控),说明我知道他失踪了,说明我大概也知道了集中营这种事,这时候我的汉族身份估计也不太能保护我(不排除会被上门查手机和电脑,检查我有没有“对外抹黑中国”,即把这件事到处说,等等)。
所以,一切只能按照“剧本”走,周围的人只能遗忘,或强行假装他一直在乡下亲戚那里,过着一种认知扭曲、有失真感的“正常生活”(当然更多的人是直接消失音讯全无。我们至今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朋友有特殊剧本。)一个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维吾尔朋友安慰我:“如果你还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你只能当他死了。”他自己也被短暂拘留过两年,他平静地说:“我早已习惯了身边的人随时会失踪,自己也随时失踪这么一种状态。”到底是多“常态”,才会这样“习惯”?
在海外的维吾尔人寻找自己亲友时,总是会举印着他们大幅照片的海报和牌子;这次BBC泄漏的照片文件,也让人突然能直视一双双具体的眼睛。对于没有海外关系帮他们奔走呼喊的绝大部分全家都在国内的维吾尔人,失踪得没有一滴水花——不准呐喊,不准质疑,查无此人。每次偶尔点到一些长时间没更新的维吾尔族博主的社交软件页面,我都会默默祈祷他们只是退网了,现充了,但内心那个无法诉说的秘密的阴霾始终挥之不去。
前两天跟朋友聊,觉得在加拿大工作比国内工作,简单太多了。
不是说国内的工作内容多高级、责任多大,而是,得到的支持和训练太少了。我记得当年才刚进一个杂志实习第一周,就要去联系一个诺贝奖物理奖教授。对方要是不接受采访,那就是你实习生能力不行,滚,这里不适合你。整个的氛围就像鱿鱼游戏,老板鼓励团队内部竞争,不给你成长的机会,你进来就是为了角逐出最毒辣的那个。
后来我又在互联网公司玩过一阵子,什么都得从零摸索,同时搞运营、品牌、公关、广告、内容生产。做的项目在国内外都找不到可以去学习的,每天都是不停地“想点子-试错-根据反馈来调整-再试错”的高压脑力劳动。的确快速学到了非常多的东西,但是我自己摸索总结的一套套“方法论”,在国外好一些的公司/商学院,早就是被实证多次的经典套路了。这就跟民间科学家们造飞机一样。独自负重,出走半生,发现别人早就飞到终点等你了。
经常有中国程序员、产品经理或者律师说,国内公司成长多块多块,能快速“挖掘潜能,自我实现”,干一年抵国外两三年。但有没有想过,公司本应该给你更多的资源和时间?
跑路相关
偶尔会在想跑路的间隙里想,为什么我不能留下来和其他人并肩作战呢?但是更多时候,则是被接连不断的坏消息所伤害。身边总有朋友问我:那国外就没有这样吗?很想回应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绝对无害的,我心寒的只是他们处理事情的态度。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害公众利益的事,没有了下文呢?我能做些什么呢?为了还在国内的家人的安全,还有我自己的精神健康,我在炸几个号以后也不太编辑原创内容了。只想逃。觉得自己实在也不是意志坚定的人,做不到义无反顾地献身。此地的创伤之后总是叠着创伤……我目睹了一场又一场的谋杀,就好像自己已经死过好几回了。用PTSD来描述,或许比较准确吧。我觉得自己不安全,不自由,甚至连基本的温饱在封城期间或许都做不到。我对故土的爱恋没办法支撑我去改变这个国家机器的冰冷,我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承认自己的懦弱。但我仍觉得我是无罪的。就像我不会去指责逃离北韩的人一样,我甚至从他们身上获取了逃跑的勇气。我不再作为某个国家的国民,我对它不负有改造的责任,我想以人的身份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另外一些人,可以通过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泰然处之,我很羡慕也很敬佩,但我清楚我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