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家里装修成宇宙飞船内部的样子就可以假装你是星际总受 @portokadoo@social.cleverlibre.org

章诒和这本书刚出来我就看了，大概是零几年，我还在上学，看了以后在bbs上连着骂了一周多。我觉得她的价值观和共产党及其建立的政权是基本一样的，水准也差么不多，只是因为共产党不领情反而大大地得罪了她家，她与现政权为敌了。我为这种人站在反政权的立场上感到遗憾。

港版书名《最后的贵族》更为准确地反映了章的写作心态。但章不学无术，我怀疑她只是找一些好词套在自己那群人身上。她以史良两周换一次毛巾为例展示文明、说康同璧每顿须配几种几十种小菜是贵族风范，都让人发笑。毕竟孔夫子说“士有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而转述“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的曹丕，他的曾祖是个宦官。——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其实是左倾的：认为“肉食者鄙”，认为“为富不仁”，美德存在于底层；士人从政是货卖帝王家，但自己获得地位之余，也一定要关照升斗小民的生活。这些观念不说对错，但影响造就了一些还算正直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建国后大批这种知识分子基于该思想基调，要“知行合一“，对共产主义理想心悦诚服，接受改造，落得悲惨的下场。而章首先是没有这种基础观念，其次从她对他人的态度来说，她个人的判断标准是彻底直接的：对我家好的就是好的，对我家不好的就是不好的，和我家没有直接关系的人都不存在。这让我觉得她就是个吃喝拉撒的畜生，和丧失理想之后的共产党徒一样下贱，却要从另一角度装出高尚嘴脸。我当时同时在看托克维尔，与托克维尔对英、法贵族的描述相比，章完全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小丑。

不止一个人，包括孔庆东，都批评过她这种把对物质生活的讲究趣味等同于上等的观念。孔庆东更痛骂她所属的阶层是人民的敌人。其实这并不正确，那些人只是在建国初期被共产党允许共享党内上层的奢侈生活，如果以奢侈与否判断人民敌我，则党也是孔庆东口中人民的敌人了？而章罗等人其实是在生活上被踢得接近了（但仍高于）人民，在政治上被踢得远离了（但仍高于）人民，但并不是人民的敌人。

从章对物质生活的留心观察和细致描写，也能看到这些昔日党的座上客们，虽然进了冷宫，但仍是人上人。她痛心疾首地描述自己小圈子里的生活待遇如何一落千丈，从单独配小汽车变成了共用小汽车，早餐从鸡蛋牛奶变成了几十种腐乳咸菜配油糕，满怀欣羡（但词汇贫乏）地描述政治上被打入“贱民”行列，通过尽力维持旧生活方式来获得尊严感的她的叔叔阿姨们。康家餐具精美、着装华丽的晚宴是如何地令她目眩神迷。但只要能意识到那是反右之后、大跃进失败到三年饥荒期间，城市平民勒紧裤带、农村饿殍遍野，不管这个晚宴的参加人是多么的高洁和贵气，观者就不可能不感到不适。而她父亲章伯钧参加晚宴后跟她说：”这种老家族是懂得吃穿的，和共产党那些大手大脚生活奢侈的子弟完全不一样。” 章家父女确实是永远眼睛向上，心里的参照物永远只有比他们过得好的人，这些人如果没有被剥夺政治上的权力，说不定真的会跟共产党子弟搞出石崇王恺斗富之类的不堪场面。而当初也确实是身为外戚的王恺依仗背后的皇帝和国库资助，仍然略逊于自力更生（当官、经商和抢劫）致富的石崇，从而结下梁子，最后在政治斗争中借故灭了石崇的门。这样看来，共产党不待下场比试，抢先将这些贵族禁锢灭门，居然还算是比晋帝外戚宗室之流更具有历史的远见耶？

章书里还有一些现在我看可能不会如此敏感，但当时感触强烈的地方。记得的比如她讲储安平、萧乾等人到她家作客，原话说“这几个人虽然都没有什么职位，但父亲仍然把他们视作座上贵宾”。我当时看了大惊，感受到强烈的“人的高下不识”的畜生感。呜呼，是何言欤，我初一就喜欢读萧乾的战地通讯，到成年再读仍会觉得受益，但我可从没听说过你爹章伯钧的名字啊，你居然说起来好像你爹请萧乾吃饭还是纡尊降贵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一样，你爹是个什么东西呀！（R9三国张飞怒吼）。放到现在，我当然是完全能够理解她背后的逻辑了，共产党建立的层层官僚秩序里，官大一级压死人，行政级别共分23级，她爹章伯钧是四级还是三级干部、民主党派领袖，往来多朱紫，对一个编辑作家加以礼遇，虽然是名编辑名作家，那大概也确实是值得记一笔的。但我觉得我十几二十岁时读书的第一感觉更为可靠，跟现在通晓世故后的理解相比，那反倒可能更体现了人剥离外物后的长期价值。章诒和，章家不失势，她就是杜甫“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里的富儿和肥马；章家失势了，她就是“天街踏尽公卿骨”里的公卿。章姨说太残忍，我觉得没什么，我奶奶那时候还饿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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