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以后你还会爱我吗？”
衰老是一件特别立体的事情。衰老是眼睛不再明亮，头发不再那么有光泽。衰老是走路姿势改变了，出门时带的东西不同了，胃口变了。衰老改变你的容貌，也改变你的性格。衰老是睡觉开始打呼，半夜起床上厕所。时间把记忆里的爱人带走了。可你还是你。你的一部分总会留下来，在日渐枯乏朽坏的躯壳中，没有跟着时间走掉的那一部分的你，当我看到时仍然能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有多高兴，在那个不算很寒冷的冬天，我仍然能想起爱上你的第一个瞬间。想起你那天是那么、那么动人的漂亮，想起我失眠了几宿但仍然狂跳不止的心。那时生活简单、畅快，我们谈天说地，四处游荡。终于不能再那样率性地游荡。时间给了我们年轻的日子，我们用来不顾一切地相爱，直到时间把那些日子全都收走了。再没有那样美好到令人颤抖的夜晚了，再没有那么漂亮的你了，再没有那时的我了。衰老、衰老、衰老到面目全非！我看着你时，越来越难回忆起那些美好的夜晚，只剩下无尽的咳嗽、淤血、褥疮。数不清的疾病、痛苦、挣扎。再好转也不可能像新的一样了，再好转也不过是维持现状，维持这无尽创痛、孱弱、消沉的现状。而我又不能将你谋杀，因为你的一部分，那一部分的你，仍然在那躯壳中极偶尔地出现，一出现我们就都泪流满面。怎么就到了这一刻呢，仿佛昨天、前天我们还在约会，还在凌晨时分的大街上散步，我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吵架，还在一起看电影，一起剪头发。我还记得你爱吃的菜，怎么就忽然吃不了了。我该怎么说爱你，在你衰老之后。爱退出了我送给你的我的心脏，我只有漫漫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