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老人的生活是很辛苦的。这种辛苦指的不仅是体力或金钱上的负担,更是对家庭成员性格和修行的挑战。如何以一种有尊严的方式维护老人的身心健康,同时保证家庭成员的正常生活,需要整个家的耐心、包容和智慧。尤其是在维系情感的前提下,更要小心谨慎,不能用普通方式与老人相处。与硬件设施相比,家庭生活中的习惯和沟通更是极其需要“适老化”。
我外婆今年78岁了,身体尚算硬朗,但是也有心脏、血压等毛病。因此为了方便照顾,去年年初开始,我们和外婆搬到了一起。实话说,直到现在,我和妈妈都无法完全适应这种生活,时不时感到崩溃。同样,外婆在这一年也并不好过,她的委屈和不快,在我们的磨合中逐渐被我和妈妈所看到、理解,并引发了许多思考。
外婆的卫生习惯并不算好。这体现在很多方面,从她的个人卫生到家庭卫生,都呈现出一种混乱随意的状态。洗澡不积极、冰箱用塑料袋乱塞、抹布乱用、东西乱摆等情况,最初让我和妈妈无所适从,最后忍无可忍爆发争吵和指责。但是逐渐的,我们发现,这些现象背后固然有她个人性格和习惯的原因,更多时候个中机制却十分复杂。
首先,逐渐衰老的身体机能让她很容易感到疲惫,精力也大不如前,清洁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情,人的底线会随着自我状态的下降而下降。其次,身体的衰老很大一部分表现是在大脑机能上,她的记忆力和协调能力都退化了,时常记不住东西,或者忘记自己本来干过的事。手脚不灵活也是常有的,把东西打翻、弄乱或是帮倒忙,这些事情都使人烦躁。
可能很多人会认为,可以通过请阿姨或者家人主导家务来解决这种情况。但问题在于,外婆的自尊心和不安全感开始不允许自己受到批评,极力通过各种方式来维持自己在家中的价值和尊严。和外婆吵过几次架后,我们发现,外婆心中认为“这个家不是她的”。搬到一起住折磨的不仅是我和母亲,也有外婆自己。儿女的照护带来的不仅是便利,还有更多的委屈和不适。外婆很容易将我们对她的要求和指责理解为一种“嫌弃”,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体的退化,又在我们的言语中感到衰老带来的不安和无力。她不再能将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遗忘和疲惫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她无法做到我和母亲的标准,又因为自己的自尊和状态而抗拒改变。外婆固执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表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年龄大了就是这样,你们谁也别管我”。而在她能主导的领域,比如厨房和冰箱,她便体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顽固。一旦被我和妈妈质疑,外婆很容易感受到一种被嫌弃和贬低的愤怒。
我和妈妈逐渐意识到,我们不能使用指责或质疑的语气和外婆沟通,对她生活习惯的改变也得从自己做起。年老意味的不仅是身体上的衰老,还有心智和精神的退化,外婆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清醒、灵敏、理智地思考,她的思维变得混沌,情绪却变得敏感,更难理解我们的话语,更难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调整。很多人难以接受为了老人牺牲自己的生活习惯,但事实上,要求老人作出大的改变是不现实也不体贴的。我和妈妈经常开玩笑说“谁痛苦谁改变”,但背后的逻辑是,我们作出改变和妥协的代价是更低的,这是一种对长辈和老人的退让和尊重,以更婉转的方式维护至亲之人的体面。人的衰老如果意味着自己被时刻否定,那么尊严和安全感又从何而来?
从前,我也很难忍受自己的权益被侵犯,自己的领地被打乱,这被我视为一种无用的牺牲。但现在我开始理解,如果只因为麻烦和个人生活,通过请阿姨或护工的方式将老人的负担转移出去,这未尝不是一种残忍和冷酷。如果连至亲都不愿意陪同老人做出努力,尝试去共同塑造一种更舒适、更有尊严的老年生活,又怎能要求雇佣的他人呢?老年生活的核心不只在于体质和物质上的健全,更在于心理上的调适和照顾。我们对外婆的照护,归根结底是希望她感觉到快乐幸福,而这个目标,还需要我们更多的体贴、理解、包容、耐心,以及不可缺少的智慧。
@cloudywhale 或许可以请帮工做一些琐碎的家务(比如收拾房间、打扫卫生),这样家人能留出精力更好地伺候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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