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周记(二)
拉萨的夏天很短暂,秋天的感觉已经浓浓地沁在空气里。天气转凉,黄昏提前,窗外薄云和远山相互致郁。中途我给在单位值班的妈妈送过一次厚衣服和生活用品,走到小区门口,志愿者痛斥我:“谁让你出来了!下不为例!”我把东西放在栏杆上,后退20米。志愿者对那个袋子洗了个酒精淋浴,再递给路边的我妈妈。我和妈妈远远摆了摆手,看着她上车了。这大概是她在单位值班第20天。我们每天通话,妈妈给我说,她单位有颗核桃树,下雨的时候,核桃会落下来,她和同事会去捡着吃。我很馋新鲜核桃的味道,尤其是,倘若心情好很有耐心,剥去果仁的柔软外衣,多汁而清脆的核桃肉不会再有那种特有的苦涩,最是我的朝思暮想。妈妈单位食堂有病例的那两天,她只有泡面,和秋雨击落的两三颗核桃。
不止我一个人有亲人在外值班却无衣可添。周日,在我们小区的群里,一位邻居这样问志愿者:
“您好伟大的志愿者,我有个衣服要寄给在外执勤的医生,顺丰同城来取了,可否帮个忙?”
以上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复制粘贴来的。看到“伟大”这两个字,我狠狠笑了。志愿者在下面回复了他,自己送到小区门口。他又毕恭毕敬地回答了谢谢。我玩味了一会儿,想到我没有提前在群里打招呼,自然要被训斥。更在想,这“伟大”二字到底是真心还是讽刺?我截了图打了码,想发微博来着,紧接着发现,我的号被封了。哈哈哈。这是前天(9月4号)的事。
被封是意料之中的。当天,我其实也听说了很多离谱而危险的流言,正在想要不要讨论来着,但又很多顾忌,也罢,这些流言是过去二十年此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提起来的事由,好似政治情绪中的稻草人,虽然有几分恐吓之意,更有立起无害的靶子的意思,不新鲜了。我自然无法印证那些流言的真伪,更觉得,在这种特殊时刻,不论真假,也自有许多召唤流言的意念。人们总要寻求一种认知上的调节,来理解这种被突然被剥夺的生活。尤其是在牺牲没有任何意义,且荒诞完全侵蚀了理性时,我们都宁愿相信有更大的、神秘的,虽然不为人知但一定合理的秘密解释这一切,填补我们草菅生命的虚无和轻缈。流言是一种安慰,是一种意志的选择。
上篇周记中写到,我所在的小区在”中高风险区”和”封控区”的推理题中给所有的居民留下悬念。我已经至少两周没有做核酸(记不清最后一次核酸的日子了),健康码中也查询不到14天以外的核酸,中途只有27日一次抗原自测。拉萨发布突然消除了“封控区”的说法,一百六十多个高风险区取而代之。在上一个版本的“封控区”中,我们在列表上以【本街道本社区和本小区】榜上有名。但抹去“封控区”的说法后,名单上只有【本街道本社区】的字样,不见小区的名字。邻居们几乎是带有侥幸心理和妄念还在群里问:那咱现在到底是什么区?
我心里想回答“无人区”调侃一下,但在群里我尽量不说话。答案揭晓了,封控区了一个月,至少14天没有核酸检测的结果下,我们是高风险区。今天,拉萨某个低风险小区的朋友给我说,他们每天都在做核酸。
周日的晚上,群里突然通知,政府要发放爱心菜和药,大家又一阵感激,“感谢政府,谢谢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但这时已经是午夜,我也已经赤条条踩着热水袋钻被窝了!当群里通知送到1单元的时候,4单元的我就听到了砸门的声音。有邻居在群里说敲门能不能轻一点,志愿者回复说“有的人听不见”。
我不想惊醒父亲,看到消息,起来穿衣,戴好口罩,坐在门厅里等候。朋友们,不知道你们是否会有这种体会,越是不想被吓到,越是会被吓到。凌晨一点左右,天花板的顶灯陪我一起静静等着,邻居的敲门声本来远远的,闷闷的,但到我家门口时,突然那“咚咚咚”震撼地穿破了空气,仿佛就敲在我的脑门上。我被吓得一哆嗦,跳起来赶紧开门。
对方极速大喊:“家里几个人?”
我答“两个”
对方:“后退”
尼玛太紧张了,我当时觉得我要被掳走了,立刻后退贴在门对面的墙上(我家这里走廊空间并不大)。三个防护服在门口,一个贴在墙上写字登记,一个喊话,另一个拎着一个白色的编织袋放在我家门内,这时我又看到了两个白蓝色的盒子,神药是也——连花清瘟胶囊,你终于来啦。
放下药盒,这位志愿者掏出消毒剂喷洒一波。我贴着墙,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们把门“Duang”地关上了。我特别后悔没有把这一幕录下来,要不是我确认了地上白色编织袋里的冬瓜和西红柿,我还以为他们扔下了一个炸药包。主要是这风风火火的氛围太到位了。
说实话我的感受也真够复杂的。工作人员是真的很辛苦。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晚,在凌晨一点,一定要砸开大家的门,挨家挨户送到。第二天早上不可以吗?这种辛苦的必要性是否恰好就在于其姿态性?
直到昨天之前,关于什么是“必要物资”的争论和分期,主要发生在小区居民之间。总有人提倡不要买非必要东西,也总有人主张某种东西其实是必要的。但在昨天,小区的物业突然颁布了官方的指导,必要物资为:“面粉、糌粑、米、油、酥油、牛奶、菜、药、卫生巾、学生用品。其余一律不配送。”
水果不在其中之列,面包更不是。我正好在一个面包群里团了吐司,老板开始一一退款,其中也有月饼。
往年,我很嫌弃月饼的。过度包装,高糖,难吃。其实也有一位好友在7月初就问了我拉萨家庭地址,说公司发月饼给我寄一盒。现在这盒月饼在物流中途,进退两难。我想等它到的时候恐怕国庆都要过了吧,这期货将会大大地贬值了,啊,个人财产遭受重大损失!但今年出于一种心理上的补偿感,我居然以18元一块散装月饼的天价预定了4块普通的豆沙莲蓉。我错过了雪顿节的牦牛酸奶,总可以有中秋的月饼吧?现在看来,非必要,没可能。
昨天晚餐的时候,我把非必要不配送的消息告诉父亲,他没有吭声。我在前天买了一些水果,非必要不配送的消息是昨天发的,那这包水果会不会送来,也成了悬念。父亲听我讲述来龙去脉,没有啥反应。用餐毕,磨蹭了一会儿,等我清理完剩菜残渣,他提着垃圾下楼去了。隔离以来他做饭,我洗碗,他仍垃圾,我买菜,分工明确。其实扔垃圾的地方来回也就一分多钟,等他回来时,他神神秘秘地在我面前伸出手臂,我才看清他手里握着的两颗小毛桃——这是绿化带里观赏桃树结的果子,还没有核桃大。“你凑合一下吧。”
我想起八月初,刚刚隔离的时候,我们尚需要在小区做核酸。下楼排队等待时,我对老爸表达过欠缺食物的担心,他指着绿化带的观赏桃树说这快熟了。我当时绝对以为这是个玩笑,谁想,现在我嘴里,正含着这又酸又苦的宝贝。
这几天我不敢看成都的新闻,不论是疫情的,还是地震的。我觉得我的神经系统已经不堪重负,我承受不起了。我也出现了那种鸵鸟心态,想让我的时间感再迟钝一些。毕竟只要不看手机,隔离中的今天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明天也不会和今天有任何不同。等待是最难的,难就难在它放大时间给你的感受。
今天傍晚,业主群里有另一个邻居提问:“各位业主们,请你们能帮我问一下,肝脏下垂。整夜无法入眠第四天了,这样脱下去。行吗。有认识医生的帮我问一下,谢谢你们。”
有一个邻居回复了饮食上的注意,说建议到内地手术治疗。另一个人说,好像可以送医院的。
这位病人回答“有具体困难,上不了医院。这里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近五百人的群就陷入了沉默,随后转移到了其他日常的话题:消杀的通知,求可以买到菜的微信群,等等。
剧烈的痛恨又涌上我的胸口。总有人觉得,不幸里掺杂着幸运——至少我们还有吃的,必要的食物,必要地活着。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这种自欺欺人掩盖的事实是,不幸里一定掺杂着更多的不幸。
今天还精打细算着时差和在美西读JD的朋友catch up了一下。虽然被问到感情状态我还是:出家。不过我无意间说出来,觉得共同爱好其实很有欺骗性,并不非要以此作为对伴侣的要求。
因为重剪片子,回忆起当时碰到的一位女生,写作者,到现在朋友圈也能看到她没有停止过敞开自己体会苦痛,拧出汁液鲜活的文字。虽然压抑的针脚密密麻麻,可是底调是信的,坚实的,联结的。而我仍然觉得自己缺乏那一种根底,很多事情细想下是漂浮的网絮,不够真与诚。
今天和别人一起看了ita live(说起来前两次看ita还都是真的live
一些零碎
-感觉戏剧是一直在看,因为真的保留在“爱好”区域我都没有认真追溯过其来源,真要讲起来可能是小学时每周的班会,和一帮朋友一起完全不按套路怎么搞笑怎么编,乱演一气。中学在中文戏剧社,但其实是给中国学生的任务式安排,由于是任务式便只有我完全不在意脸皮这种事次次当女主角。到高中和大学就逐渐明白自己是被哪一种intensity吸引,因而断断续续也参与了一些幕后,大四上学期魔鬼的schedule里还是留了时间给acting课和audition. 到现在觉得这样也好,不追问理由,请去(观看和参与都)。
-夜晚骑车回家,确实是完全不同的氛围,隧道里的厚蜘蛛网,道路以外都变成黑暗,出隧道后车灯在地面投下如眼底幻觉的光影。
下图医生的微博号被炸了,我转发的评论和截图也没有了,在这里留个记录吧。还有一些人的评论
- 医保没钱,外汇吃紧,脱钩导致进口医疗设备减少,大家努力锻炼身体吧
- 上海医院里连刀和钳子都是进口的
- 大部分拿的上台面的医疗器械国内根本做不了
- 这是真的……我亲戚是癌症需要化疗,之前用进口药每次用过药后只疼一天头发只掉几根,他没化几个疗程宣布禁止使用进口药,改国产药。结果用国产每次疼二十多天生不如死,头发大把大把掉,然后下次化疗又来了,人已经崩溃。人家不是没钱,愿意多花钱用不受罪的进口药,但是没得用
- 现在医院,我说的是三甲大医院,很多进口药开不出来,自费也不行,医生给你个药名,说这药效果好,你自己出去寻
中国和北美不同,社会裂痕不在于种族(白人vs少数族裔),而是城乡。而北京又是权力/资源集中的金字塔尖尖。在简中对着一群中国人批评西方文化霸权和白人至上主义,是搞错了语境。那些金汤匙出身的海外博主没搞明白这个道理。
之前提到过,一线城市土著中产的生活方式和资源可以不输所有西方大都会,甚至因为有进城农民工的廉价劳动力伺候,还能过的比白人中产更便利。而对于三线及以下地区的人来说,我们就是中国的有色人种。出厂设置就是离开小地方,说标准普通话,成为大城市里守法勤劳乖乖交税的“模范小镇青年”(对应模范少数族裔)。如果我们没有模仿出大都市人的见识和风范,还有“凤凰男”“拜金女”的标签砸一脸。中国城市对农村的压迫,从未得到充分的反思和讨论。在国内做社科研究时,我自己也会忽略城乡这一分析维度。它被掩盖在了高速经济发展带来短期的阶层流动中——你们小镇青年可以通过刷题,找到白领工作,变成新都市人呀!
所以,海外博主表达自己被英语给压迫了,在简中实在难有共鸣。在我们模范小镇青年看来,你在中国便宜占尽了,摇身一变受害者,还好巧不巧和CCP治下的文化民族主义话语重合,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
🐯
偶然知道这首中华民国早期的国歌《卿云歌》。最后一句"时哉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还挺令人感慨的。
兜兜转转100多年,天下又是一人之天下了。
然后早上梦见看到湖里大片的渔船排队赶着回家,我对旁边的人说其实船也可以当家为什么大家还是认为岸才是家。上了岸之后船主船员们都被拦着做核酸,我也在其中。在等待的时候我们的鼻子和嘴里吐出了许多红色的小石子。
我是向来对orientation没什么兴趣,只有第一天全程参与了。吃晚饭的时候被对面的挪威姐(后来给人转述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个很冷的Norwegian谐音)炫了一脸welfare state我们的政府和公民互相信任blablabla. 当然免不了我也分享了一下此地的北欧乡愁。
为什么会有这段对话,起因是桌上另外一个人开玩笑问你们Scandinavian countries是不是每年在最快乐国家排名上争来争去。于是另外一个德国妹开始搜索起今年的排名,顺便念了一下排名靠后的国家。
挪威姐突然惊呼,哦天呐我真的从没想过那些排在最后的国家。
怎么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呢,如果撇开一些可能的批评,她仅仅是陈述一个“我可以拥有可信任的国家并愉快生活自由选择自己支持的党派及乐意发展的居住地”的事实。我如此明白她仅仅是陈述了事实,也说真的,人家为什么要有兴趣要知道要关心世界另一地的痛苦呢。这笔烂账最终还是要从这片土地中成长起来的人清算,只是更多有意愿与能力这样做的人要么被迫离开,要么回不来。许多本可持续而活跃的火光已离散,亦不知能不能保留住足够的火种。
@insanelytruthful 还有就是Sayl本身也不是支撑特别好的椅子。如果每天坐的时间很长比如超过三四个小时的话,可以考虑换一把支撑好一些的。如果还是要求带前倾功能可以考虑海沃氏的zody。可以知乎看一下一个叫椅sir的帖子选一下,讲了很多关于怎么挑椅子的。如果觉得预算不够可以考虑二手。我之前还觉得好像二手有点膈应,但是后来第二把椅子二手觉得和新的使用感受也没什么区别,价格便宜很多很多。https://www.zhihu.com/people/you-si-yuan-56-49
试图当厨子 或桥
"我祝福你 天地不过一刹那"